“醒来!”华老岳大吼一声。司机惊得浑身一震,突然觉得被车灯打亮的雪野正在急速旋转,他叫了声“不好”,身子便朝一边倒去,紧攥方向盘的手也不由自主地松开了。汽车一头栽向路基下面。这里的路基填得很高,五米深的地方正好是一段靠近公路的管沟。吉普车打了一个滚,歪斜着身子直撞而下,轰然一声,便死死地卡在了管沟里面。刹那间,车灯熄灭了。原野破碎了,寂静压迫而来,扬起的雪粉无声地落下,黑夜像沉重的山影不断倾倒着,将吉普车严严实实地捂罩起来。好一会,车内才有了人体蠕动的声响。华老岳先醒了过来,推推靠在自己身上的司机,惊悸地问他怎么样?司机动了一下,接着便吐了一口郁积在胸腔里的血气。
“起来!快起来!”他喊着,使劲拉拉司机。司机惨烈地叫了一声,便又不吱声了。华老岳从铁皮夹缝中吃力地拔出腿,侧过身子,借着雪光,在敞开的车门口瞄了半天,才看清下面有一道隆起的雪塄。他扳住车门,把身子吊下来,用脚尖踩着沟壁,溜到雪塄上,站稳后马上来了一阵甩胳膊跺脚的运动。还好,虽然浑身到处都有伤痛,但骨头还是结实的。他扬头喊了几声司机的名字,见听不到回音,便又攀进汽车,将失去知觉的司机拖到车门旁,自己先吊下身子去,用力一拉,拉得司机掉了下来。华老岳满怀抱着,放到沟底,听他轻微呻吟了几声,便蹲下,将他背到自己身上,顺着雪塄朝前走去。雪塄是已经铺设好的输油钢管。
然而,等他沿着钢管走到四连工地,用吓人的喊声招来几个士兵时,他背着的那个人已经不在人世了。四连的人都没有睡,因为饿,还因为有人已经饿昏过去了。在徐如达去北京的同时出院回连队的李向国,见到华老岳后的第一句话就是,什么时候来吃的?华老岳看看周围几个脸色蜡黄、瑟瑟发抖的士兵,发现他们的眼睛里都闪烁着一股摄人魂魄幽暗的光亮,便什么话也没说,强撑着身子跨进连部,一下扑倒在李向国的床上。他实在撑不下去了,他需要躺一躺。但仅仅过了二十分钟,他就让一阵嘈杂声惊起了。他神经质地朝外走去,却被端了一茶缸热水的李向国拦在了门口。
“又出什么事了?”
“没事,他们睡不着,热闹热闹。”
他回身坐到床沿上,接过那热水,先让热气腾湿了自己的嘴唇,再一口一口喝下去。突然,他的眼光滞留在电话机上了。他想了想便将茶缸蹾到桌子上,一把抓起电话。
在这里,他听取了各连的汇报。处在念青唐古拉山一线的连队三天前就断粮了,但没有死人。他们把部队撒出去,在旷野里扒开积雪,采挖野菜籽、枸杞子、兔儿奶、水麦冬、锁阳、蕨麻等植物。有些虽然不能食用,但人到了以食物为唯一目标的份上,便和动物没什么区别了,只要能嚼得动,就可以拿来果腹。糟糕的是,人吃了这些东西,浑身浮肿,弯不下腰屙不下屎,不如死了爽快。有人在电话里大声诅咒起来,直截了当地责问华老岳,是不是上级领导把他们当做一群可以食草的牛羊了?因为按照供应计划,早在半个月前就应该补充粮食和副食。华老岳无言以对,只在心里表白:妈的!过去是前方打仗,后方支援,现在是人家坑了你你还得磕头作揖呢!在他和三营九连通话时,对方哭了。他终于憋不住地大声吼叫起来:“再没有别的办法了吗?你们有枪有子弹,可以去打猎自救嘛!旱獭、兔子、野羊、瞎熊,你们那里多得是。”
“老天爷,人都走不动路了。”
“挑选能走的,组织一个打猎队。”
情况更为严重的是唐古拉山以北的几个连队。山上挖不到锁阳之类的植物根块,而大雪降临后,动物也杳然不见了踪影,他们已把所有能咀嚼的东西都吃了,包括牙膏,包括蜡烛和纸张。地处沱沱河的一营二连连长在电话里用沙哑的嗓音说,现在只有一个办法,就看华老岳允许不允许了。华老岳表示,只要能活,什么办法他都允许。
“团长,这话可是你说的,那我们就抢了。”说罢,对方就把电话压了。沱沱河是唐古拉山乡乡政府所在地,有一个商店,唯一值得抢的就是商店里的食品。但华老岳没有去考虑是不是阻止他们,就把电话挂到了六连。连长不在,副指导员激情地告诉他,他们今天吃到羊肉了,是牧民的。
“送的?”
“抢的。”
“你们都成土匪啦?”
“能吃饱肚子,当土匪也不错啊!”
“吃到羊肉的部队,可不能消极怠工喽!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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