穆书记就是在水管爆裂、断路断水的第二天召见葛宝生的。葛宝生接到穆书记秘书小路的电话是在下午快七点。机关里六点下班，大家都走了，大楼里空荡荡的。葛宝生这时正坐在办公室里发呆。这一段，每天下午下班后，葛宝生都要在办公室里坐到天黑尽了再走。走到半路上，随便找个餐馆吃上一点饭才回家。回去是没有饭吃的。儿子葛浩被孙菊英撵到母亲那里去住以后，回到家里就是他跟孙菊英两个人，谁也不说话，谁也不理谁。孙菊英几天几天地连厨房也不进，家里到处落满了一层灰，冰锅冷灶死气沉沉的，简直就像一个活地狱。他实在怕回家。

　　葛宝生下楼开了车就往市委去。市委、市政府的大门口还都有公安民警把守着，处于一种半紧张状态。天热了天也长了，快七点了还亮光光的没有黑的意思。自从上一次穆书记跟他谈过话以后，葛宝生内心其实一直都在等待领导的又一次召见，哪怕训他个狗血喷头，只要最后告诉他一句：这事就算过去了，以后注意点！那样，他就算真正解脱了。或者说是葛宝生本身就有一种预感，领导还要找他谈话的，因为事情并没有了结。现在，穆书记真的要召见了，葛宝生的心却扑通扑通乱跳，慌乱得很。

　　穆书记正坐在他的那张大办公桌前看文件，看见葛宝生进来，没有抬头，只是把眼皮朝上翻了一下说：“噢，你先坐。”就低了头继续处理文件。葛宝生之后回想起来，穆书记这一回对待他的态度，已跟以前有所不同了，不同有二：一是以往葛宝生找穆书记，穆书记总会先放下手头的工作，把文件夹往一边一推，立即就跟他说事儿；二是穆书记这一回没有叫“宝生”，以前每次都叫的，这虽然是个细节问题，葛宝生却很在意也很看重。领导在处理细节问题上也绝不是随随便便马马虎虎的，越是大领导在细节上就越是细，要不怎么就是大领导呢？气氛既然有些严肃，葛宝生就只好在一进门的沙发上坐下。以往不是这样，以往每次来，不管穆书记的情绪好坏，葛宝生都会走进去坐在穆书记办公桌对面的椅子上，跟领导近距离面对面地交谈。葛宝生坐在沙发上，远远地看着穆书记在批阅文件，时而拿笔画个圈儿，时而龙飞凤舞地在文件上写批示。葛宝生甚至觉得穆书记批阅文件慢条斯理的，一点儿都没有因为他的到来而加快速度的意思。

　　穆书记终于把文件批阅完了，把文件夹合上，摞到桌角的一厚沓文件夹上，足足有半尺来高。穆书记这才从办公桌后面站起来，弓着腰，双手拄在桌面上，笑了一下，让葛宝生弄不清那笑中的意味究竟是什么。穆书记叹息道：“我的宝生啊，你说你咋就给咱弄个这事嘛……”这回倒是叫“宝生”了，但口气已经不一样了。穆书记说着从桌上的烟盒中取了一根烟点着了抽，这才想起葛宝生，说：“你抽烟么，那茶几上不是有么。”茶几上的烟，是放在人面前用来招待的烟，是本地产的那种中低档烟，不说穆书记自己不抽，就是葛宝生也不抽这种烟的。葛宝生又不好意思掏出自己的烟，就顺手拿了一根点上了，顿时一股土腥味儿涌入口中。他这时候已经顾不上烟的好坏了。他看见穆书记在办公桌里面那个宽大的走道上踱起步来，一只手背在后面，另一只手举在面前，跷起夹烟的两根手指，烟就对在嘴上不离开，浅浅地一口接一口咂着，咂进去不停又吐出来，却咂得很频繁。穆书记这么一踱步，葛宝生就坐不住了，他也站起来，哈着腰干站在那里。从侧面只能看见领导半个脸，却明显看清穆书记的眉梢是高耸的，脸色是阴沉的，表情是复杂的。这个过程让葛宝生觉得比刚才的批阅文件更漫长。穆书记总算停住了踱步，又像刚才那样把手拄在桌面上，这才开口了：“唉，你看这事弄的，我原来还想得简单，想着闹哄一阵也就过去了，反正他没有人给我拿到桌面上来，我组织上权当不知道就是了，可谁知道……”葛宝生不敢吭声，只是等着穆书记往下说。穆书记在自己的椅子上坐下来，压压手示意说：“坐下你坐下。”穆书记是让他继续坐在一进门的沙发上，并没有叫他坐到自己对面去，葛宝生只好怯怯地重新坐了。他看见穆书记拉开抽屉，拿出一个厚墩墩的牛皮纸文件袋，抽出一厚沓打印纸，拿在手里晃着说：“这是市纪委提供的，说是全国已有上百家网站都转载了你这事，跟帖留言有几万条，点击都上千万了。”穆书记把那一厚沓纸放在桌上，“这些东西我大致翻了一下，绝大多数人都是在跟着瞎起哄，借别人灵堂诉自己委屈，发泄各自心里的不满呢。群氓嘛，这都正常着呢。不过，现在这互联网时代，可绝不敢小看了这些群氓的力量。历史上的农民起义咱就不说了，最近以来炒得沸沸扬扬的什么云南‘躲猫猫’事件，还有咱们上一回就说到的南京某区房管局长的事，还不都是让这帮人给你揪住不放，最后才把事闹大了？人说三人成虎，更何况是成千上万人呢！昨天水管爆裂后的情形你都看到了吧，要不是咱们措施及时得力，你看那帮人敢给你把市委、市政府大楼砸了烧了不敢？他们当然敢！贵州那个瓮安县不就烧了砸了，最后弄了个一塌糊涂吗？现在这事，就硬是这么盖着捂着摁着往前推的，推一天算一天。我都弄不明白，人家美国那样的社会放开枪械，又是咋管理的？咱就说昨天围堵市委、市政府的事，几千人堵在那里，不说多少人都有枪械，要是有那么一两个人拿了枪，局面你收拾得了吗？”穆书记今天显然没有心情谈什么历史谈什么美国，他拍拍那一厚沓打印纸说：“不过这里面也有些东西一看就是知情人弄的，比如说关于水利专项资金使用上的问题，比如计划生育问题，把两个孩子的情况都弄得一清二楚的……我想，你肯定都看到了吧？”葛宝生嗫嚅道：“大概看了看，也没太细看。”穆书记手指在那一厚沓打印纸上敲着鼓点，说：“这一切我都可以不管它。现在的问题是这一把火越烧越旺，已经引起省纪委的注意了，主管市县廉政的书记已作了批示，拟派人了解情况，必要时介入查处。当然还有告状信呢，写了很多事情，现在的人都灵醒着呢，告状信无非是拿男女问题做个引子，最终直奔经济问题的，其他乱七八糟的事情再给你捎带上。告状信给市委送了，给省纪委甚至上面肯定也都送了。我这才让咱们纪委把这些东西打印出来，并且给省纪委汇报说我们正在查处。我的想法就是把这事先拿到咱们手中，这样会主动些，也对你本人有好处。我不知你理解不理解这一点？”葛宝生赶紧说：“理解。穆书记我完全理解。我知道领导是在保护我呢。”穆书记又点了一根烟说：“你只要理解我的一片苦心就好。不是说不信任你，你说现在这社会，大大小小的干部，哪一个经得起查？不查了就都是好的，尽可以说得千好万好。一查就注定出问题，一时间里外不是人了。所以说，运气好的人是从别人身上总结教训呢，运气不好的人就成了别人总结教训的对象了。你应该能想到我当这个家有多么难！说是坐在火山上一点都不过分吧。我的前面两任市委书记都出事了，又牵扯到那么多干部。我到长宁来也不说有多大作为，最起码是廉洁自律，保证自己不重蹈覆辙，也尽可能地教育管理和爱护好干部，都不要出啥事，大家到头来都光光堂堂的……你看你看，你这事人就是想躲都躲不过去么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