孙菊英数着学校里的音乐铃声，到了上最后一节课的时候就去准时做饭。葛宝生中午不回来吃饭，晚饭也是一周吃不了一半顿，他每天早出晚归，晚上酒足饭饱回来的时候常常就很晚了，葛宝生有各种公务繁忙的理由。孙菊英心里明白，葛宝生是不愿意在这个家里多待，他在外面当然舒坦多了。所以，家里的餐桌上，时常就只是她跟葛浩两个人在吃饭。葛浩要是去了他奶那里，汤汤水水说东道西的，就数他话多。跟孙菊英在一块儿，却装得老老实实的，你问一句他才答一句，气氛沉闷得很。孙菊英有时也想过调节一下，但调节不过来。这个小冤家，你没有办法，只能是走着看了。

　　第十二章

　　孙莉英下午接到赵苗的电话，没说两句话，赵苗就又扯到姐夫葛宝生的事上。赵苗说：“哎呀，上回跟你说到你姐夫的事，我过后还直犯后悔呢！心想着现在社会就这样儿了，咱嘴长啥呢？”孙莉英敷衍着她，心说了，你口说不嘴长这不是又在嘴长吗？赵苗在那边接着说：“可是，没想到……”孙莉英不知道赵苗又要下什么蛆，就问道：“又怎么了？”赵苗说：“不过，你看我还是没说错吧？现在这人也真是的，无聊得很，谁把这么个事弄到网上去干啥？”孙莉英惊讶地问：“网上咋了？”赵苗似乎更惊讶：“怎么，网上炒得热火朝天的，你不知道？”孙莉英这下急了：“你说网上到底咋回事儿？”赵苗在电话里叫了起来：“我的妈呀！看来你还真不知道？好我的共产党员优秀教师同志哩。”赵苗于是又跟机关枪一样地说起来，隔着电话，孙莉英仿佛都能看见赵苗一说话嘴边那颗黑痣滚上滚下的样子，什么照片啊，什么文章啦，还有那些跟帖中都是怎么说的啦，一五一十地全都端给了孙莉英。赵苗这种人就是嘴贱话多，对她来说，说话是一种快乐，孙莉英明显能感觉到赵苗说话时的兴奋劲儿。而孙莉英，却又一次让赵苗兴奋的话语轰得蒙在了那里。挂上了电话，头脑里面还在嗡嗡直响。

　　网上的事孙莉英实在是丁点儿都不知道。孙莉英不会上网也从不上网，自从丈夫陈立新挂上了一个女网友，惹出了那么一桩恶心事以后，什么电脑啊网络啊的，在孙莉英眼里简直就是洪水猛兽，一想起来就可恶就可怕。对于自己班上的学生，孙莉英强调最多的也是不允许上网，她给学生们三令五申，还在开家长会时反复强调过。家里那台电脑，整天就是陈立新趴在那里，陈立新自有他的理由，他说反正每月的宽带费都交了，不上白不上。他们家的上网“指标”，早都让陈立新超额完成了。孙莉英自己不动电脑不说，还管住儿子，摸都不让他摸那东西。

　　孙莉英第一个想到的还是给弟弟孙刚打电话。电话里一片吵嚷，好像是学生们在操场上打篮球的声音。孙莉英问孙刚下午的课上完了没有？孙刚说完了，这阵子正在看球赛呢。孙莉英说要不你过来一趟，我想问你个事儿。孙刚却有些支支吾吾，说二姐啥事你在电话上一说就行了。孙莉英说这事电话上一句半句说不清，要不我过你那边去咱们找个地方说一说。孙刚在迟疑，迟疑了一阵才说，二姐那我就过来算了，听那样子很有些勉强的意思。

　　跟上一次不一样，孙刚这回磨蹭了半天，都快要放学了才过来的，让孙莉英等了几个小时，等得心急如焚。看着孙刚蔫头耷脑的，孙莉英问：“咋了，看你这副神情，定是又给人家挂课了？”孙刚低头说，没有，好着呢。孙莉英把自己办公室的门关上，这才问弟弟说：“哎，你成天上网呢，我听说谁把咱姐夫的事给弄到网上去了？”

　　孙刚坐在椅子上低头抽烟，浓稠的烟从嘴里慢慢往外吐。孙莉英突然觉得弟弟已经长大了，是个男子汉了。她还是第一次有这样的感觉。以前在她心目中，孙刚总还是个孩子，小时候是个小男孩，长成大小伙子了也是个大男孩。孙莉英等着弟弟开口，弟弟却不吭，就那么像个大人一样地抽烟沉思。

　　“你肯定看到了，咋不给我说呢？到底是咋回事吗，咋就能有这种事呢？”孙莉英急了。

　　孙刚这才把没抽完的半截烟扔在地上，用脚踩住。孙刚突然仰起脸对着孙莉英，带着哭腔说：“二姐，是我错了。”

　　“咋了，是你弄的？”孙莉英惊叫了起来。

　　孙刚用双手捂住脸说：“我真的不是故意的，我真不知道会是这样的后果……那天从你这儿回到学校，就跟同学一块儿喝酒了，喝多了，就想着大姐可怜，想为她出一口恶气，想臊一下那个女人的脸皮，让她从姐夫身边走开……第二天一睡醒，突然想到这样做可能会有不好的效果，就后悔了。立即再跑到网吧去，谁知一上网就傻眼了，多家网站转载得铺天盖地。我们第一次贴上去的东西倒是很容易就卸下来了，转载走的那些却干着急没办法，只能眼看着跟帖越来越多，有人还补上去了不少照片，也不知他们从哪里搞来的。后来再看，事情越闹越大了，我就再也不敢上网看了……二姐，你打我骂我吧，我真的没想到……”孙刚的眼泪从指缝中吧嗒吧嗒往下落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