乌云张牙舞爪贴着城市高楼大厦的上空飘浮游荡,汽车形同五彩斑斓的甲壳虫在街道夹缝盘桓蠕动,而人潮就像破了堤的洪水四处流散。夏伫立在大院门口,望着这片灰蒙蒙的街景,神志有些僵硬。这时,他隐约听到身后有人像鸟喳一般喊了他一声,回过头,见到一个面目不清的人站在苍茫的暮霭背景中,顿时被骇一跳,因为这人正巧重叠在乌云卷成的血盆大口之中。这人说,有件重要的事要转告他,但又歉意地解释,刚刚话到嘴边,又不慎给忘记了。夏的心脏剧烈抖跳起来,像战斗前敲响的军鼓。他发现周围的人和人、人和物有一种使他神情不安、捉摸不定的气场正在发生。
这种感觉由来已久,自从夏远离老家,来到南方这座陌生的城市,他就觉得自己和外界处于对峙的状态中。他就像一层油脂漂浮在大众的水面上,有时候他更像一个哑巴,被抛到繁华、热闹的集市,面对许许多多喋喋不休,兴高采烈的男男女女而倍感孤独。他栖身在单位大院,怯生生不敢迈出院门,心里却又极想走出院门,所以就老站在院子的边口徘徊张望。在大门口,他看到很多光怪陆离的人川流不息走出走进,有美貌绝伦的品种,也有丑陋不堪的胚子,他知道他和这些人都住在同一幢巨型大楼内,彼此嗅到对方体内散发出来的香味臭气,可他与谁都不来往。没有来往,他才保持住一种非常稳妥的安全感。
“你到底想对我说什么?”他克制地问。
“噢,对不起。”那人乖戾地走掉了。
天空完全黑暗,城市只看得见灯火,而看不见它的真实面目。夏闷闷不乐地回到房间,发现房间里所有裸露的地方全都铺上了一层薄薄的灰尘,这使他感到疑虑,因为他回想刚才出门时还没有察觉。他怔怔地扫视一遍,然后在一把藤椅上坐下。旁边的花瓶里插着一枝含苞的丁香,他意外地发现丁香倒没沾灰,如同水滤过一般洁净鲜艳,这让他不可理喻,面对这种现象他沉思良久。
“夏,你的电话!”隔壁大嫂喊。
公用电话安在大走廊里,一道道敞开的房门都持着半截布帘,穿堂风把布帘一会儿撩起,一会儿放下。夏每次去接电话都感到有人在布帘下窥视他的脚步,不接电话就不会有这种感觉。
他拿起电话,电话却没有声音。一点没声音也不确切,夏听到仿佛在非常遥远的地方,有谁正在播放藏族民歌。
“大嫂,刚才是谁来的电话?”
“搞不清楚。”
“您再回忆回忆?”
“好像是你老板。”
“是吗?”
“那我可不敢确定。”
夏最不愿听到这样含糊的回答,可他在生活中尽遇到这样的答复。
他去爬一幢更高的楼的楼梯。在城市,更多的不是需要走路而是需要爬楼。爬着,他看到一些人在旁边不是“蹬蹬蹬”超到前面,就是“嗖嗖嗖”窜往下面。出什么危险了?夏心里又紧张起来。老板是个五十岁的女人,她使夏想起一个个情感暧昧的夜梦,但已褪淡了颜色。夏常常被老板一个眼神或一个笑容弄得神情惶惑,背后似乎有钩子。要不是电话留下的悬念,他不敢来找老板。
“是你?”开门的是老板的女儿。
这是个处在成熟期却没有结出成熟果实来的姑娘,个头非常高大,像一匹野马那般昂首挺立。本来,夏猜度这样的姑娘一定会极其自卑,而且性格锁闭,见人挂一抹羞涩涩的微笑,期待得到一点感情的施舍。可他错了。他站在大院门口看见她挂着一抹自信的微笑,从黄昏中走来,他马上对姑娘回报一种自认为最美妙的同情,但这姑娘的微笑却是投向他身后,他身后有一个就像快马背上的猎手那般英俊潇洒的小伙子,骄傲透顶,翘着结实的屁股,绝非夏这种猥琐矮小、满脸青黄的人可以相比。她闪过去,对那小伙子亲昵也非常大胆。他暗暗自卑,脸被霓虹灯的光影笼罩,成了件饰物。
“你妈打电话找我。”夏毕恭毕敬。
老板的女儿干皱的嘴角浮起不明其意的微笑。夏现在不会被她迷惑了,她无非是在表示她的轻蔑。“这不可能,我妈不在家啊。”
“嗯?”夏怔了。
当他知道老板其实就在客厅里等他时,是次日黄昏老板找他谈话之后的事情。老板女儿为什么有意挡驾不让他与她母亲见面,至今对夏都是个谜。他只有用“人人对我有恶意”来解释。
老板说话吞吞吐吐,仿佛要交代的事情埋藏在心底很深的地方,又好像事情很简单,而老板想把它造成复杂的效果。夏诧异地望着她,她在城市常年生活养成的光滑皮肤在下午的阳光照射下格外白皙。在说出那句关键性的词语时,他们站在大院中央的十字路口,老板想把他引向通往她家的那条路,可让他感觉到的意思却又不太明确,因而夏有些怀疑她的真正用意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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