家里依然死气沉沉无声无息

 

  老人回到家里,家里依然死气沉沉无声无息。她走进东屋,儿子大睁着两眼躺在炕上一动不动。她便坐在炕沿上说:“军啊,看娘的面上不要胡思乱想吧,娘这么大年纪了,再受不起折腾了!你只要心大,啥事过不去呢?别人盼咱家瞎哩,散伙哩,咱自个儿心里要亮晶啊……”

  老人说了好多话,儿子木头似的毫无声息。老人害怕地把手伸向儿子额颅,被儿子暴怒地挡开了。老人深深地叹着气,又推开了儿媳房门,轻轻揭开被子,不由惊惧地啊了一声:儿媳呼吸急促,面色赤红。她摸她额颅,烧得烫手,便急惶惶跑到儿子跟前说:“快快,芳静病了,烧得火蛋一样!”

  “死去吧,死了干净!”

  “狗日的,瞎了心你!”老人骂着,急急地出了街门。

  顺娃竟站在他家门口。见老人急惶惶地出来,吃惊地问:“姨,没啥事吧?”

  “你嫂子病了!”她顾不得再生他的气。

  “你甭急,我叫生民去!”

  生民是大队医疗站的医生,不一会儿便跟着顺娃来了。他听了芳静心脏,又摸了她额头,面色便严肃起来,说:“病得很重,不是一般的发烧感冒,还是往县医院送吧!”

  芳静是被顺娃用架子车拉到县医院的。

  芳静住了十天院,军涛一直没来过,婆婆却一刻都没有离开过儿媳。芳静前三天一直处于昏迷状态,第四天早上才苏醒过来。她看见婆婆的脸变得那么小,而且头上没了一根黑发。于是当婆婆满眼含泪摸着她的头时,她努力地笑着声音微弱地说:“娘,你是我亲娘!”婆婆便抱住儿媳放声大哭。

  芳静努力地抑制着才没让自己大放悲声,她想,老人这么大年纪了,不能让她再承受压力了,再大的苦难得自己担着。于是她说:“娘,你放心,不管军涛他怎么对我,我都不会离开你!我知道军涛听了别人闲话,他会慢慢灵醒的!他要能容了我在咱家里,啥苦我都吃,啥委屈都能受!要是他不要我了,娘你也不要太伤心,我现在就给你保证,我不会丢下你不管,我双亲去世早,现在你是我唯一的亲人了!”

  婆婆搂着儿媳哭得喘不过气来,芳静满脸热泪涌流,心里翻江倒海却忍着不出声,只把婆婆的头和背长久地抚摸。

  (六)

  住院回到家,芳静在院子猛地看到军涛的一瞬,心被强烈地震撼了:军涛站在桃树跟前,脸那么瘦,瘦得失去了人形,胡子头发干茅草一样支楞着,尤其眼睛,枯井一样深陷下去。芳静心中的仇恨一下子烟消云散了,瞬间把所有委屈都忘得一干二净。心疼地想:多精神的一个人,成了这样子,该经历了多么大的心灵风暴啊!

  家里脏乱不堪,芳静固执地让婆婆歇着,自己一人拖着孱弱的身体屋里屋外收拾。桃花已凋谢,在树下落了厚厚的一层。当扫了满满一簸箕枯萎的花瓣走向后院的时候,芳静一下子辛酸了:桃花啊,难道自己的青春和爱情这桃花般狼狈地凋谢且一去不返了!

  晚上,婆婆早早地将自己屋门关了。儿子十一点多回来没有叫开母亲的门。西屋的门却敞开着,而且亮着灯。

  芳静心虽灰暗得像黑夜,却还是尽力打扮了一番:穿着几年来从没舍得穿的结婚时的红上衣,阴丹蓝裤子;脸上搽了不少雪花膏;而且,还用红纸淡淡地抹了脸蛋和唇。织锦锻被子平平展展铺在炕上,一对鸳鸯戏水的枕头并排摆放着。望着被子和枕头,她不断想起他们以前的好时光,鼻子便一阵阵地酸楚。听见院门响的时候,她心突突狂跳起来。

  母亲没有给儿子开门,军涛便长久地站在母亲门外,过一会儿笃笃笃敲几声,过一会儿再笃笃笃敲几声。芳静的心紧缩着,她非常担心他会再出去,随便睡到那个朋友家里去。

  他是我男人,我把他叫进来,算不得丢人!她想着,鼓足了勇气走出去。

  “妈睡了,别打搅她了!”芳静尽量柔和了声音。黑暗中,男人的眼睛利刃般剜了她一眼,终于跨着大步进了房间。

  可他抓起一个枕头扔在了炕的另一头,动作很大地脱掉衣服独自躺下了。芳静熄了灯,悄没声息地脱衣躺下来。男人却粗暴地喊:另盖一条被子!芳静便起身去板柜里取了另一床被子。她静静地一动不动地躺着,久久地等待着,可他一点没有动她的意思。芳静黑暗中睁着一双大眼看顶棚,泪水从眼角汩汩地流到了枕头上。她原想只要他能进自己房间,她就能让他心中的冰坨融化,可现在她却无力又无助,这氛围容不得她靠近他,如同绵羊靠近老狼一样不可能。她尽量不翻身,他却示威似地不断翻身。两人几乎都一夜未眠,天明时分,那头儿才响起了沉重的鼾声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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